十一米透明深蓝


将洗好的床单轻轻晾晒开来,让它在阳光的热吻中散发淡淡的清香。阵阵海风温柔袭来,发丝、裙裾,连同心,一起轻舞飞扬。

“啊,好舒服啊~~~~~”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带些淡淡咸味的清爽空气,聆听海鸥划过蓝天的鸣叫,不远处海滩的喧哗仿佛被间隔开来,心旷神怡的幸福感觉。

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,我在神奈川海边的一家小旅店里打工。我喜欢海,喜欢它和天空无限接近的那片湛蓝,美丽的,空灵的,浸染着我的心灵。

对我来说,能在海边工作,是一件相当美妙的事情。可惜,我的死党若叶不愿一起前来。她也是喜欢海的,不过,那是曾经。四年前,她最喜欢的篮球明星因为海难不幸逝去。从那以后,她对海就有了一种近乎憎恨的忌讳了。

不过,在我看来,抛开人道主义的惨剧不说,能葬身于海天之间的漫漫深蓝,其实是一件相当浪漫与幸福的事。

“千寻,下来帮忙啊~~~~~~”老板娘爽利的声音在楼下响起,我回应着,匆匆的跑了下去。


“仙道先生,欢迎啊!房间已经为您预备好了!”

“啊,郁子小姐,这几天又要麻烦您了!”

“哪里的话,您太客气了!”

和老板娘寒暄着的陌生的声音,像是被阳光温暖过的海水,在热闹的空间里,平稳的一波波蔓延着。

声音的主人,是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子,另类的朝天发搭配着清爽的休闲装,相当的引人注目。深邃的黑色眼睛让我仿佛看到了深蓝的海洋,唇边的浅浅弧度里盛着暖暖的阳光,散发出内敛成熟的温和气息。

“千寻,带仙道先生去准备好的房间。”老板娘看我来了,侧头吩咐着,向仙道点点头,便招呼其他客人去了。

“您好,我是音无千寻,欢迎您!”我礼貌的笑着,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行李,注意到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圈银色光亮。

“谢谢,我叫仙道彰,请多关照!”淡淡的笑着,将行李袋交给我,仙道自己拿着好象装着画架的袋子跟着我上楼了。


仙道的房间在二楼,窗户对着海。我进屋,放下行李,打开窗户让空气透进来。海边的喧嚣和着微风瞬间涌了进来,窗棱上,绘着金鱼草的粉红色风铃,在阳光的烂漫中叮叮的悦动出单调的音符。

“音无小姐,我可以把这个换上去吗?”温和的声音有礼的询问着。

我回头,看仙道从他的行李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串风铃--半透明的淡蓝色上几片绯红的枫叶,淡雅而精致的美丽。

“当然可以。”我心中有些惊讶,客人提出这种要求的,他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。

仙道感谢的对我轻笑,温柔的将风铃换上。然后,他就站在窗口,一动不动的眺望着不远处的碧海蓝天,听着绯红的碰珠,在海风的轻拂下,亲吻那半透明蓝色的清脆低呤。

“那我先出去了,您慢慢休息,有什么需要请叫我。”拿着被换下的风铃,我慢慢的退出门外。屋里的人却是全然没有反应,似乎被那清冷的叮呤声摄去了心智,魂魄飘落在海天之间。


仙道的到来,在海滩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如此出色的男子,却是独身在此,搭讪的女性可以用络绎不绝来形容。可是,仙道都有礼的一一回绝了。

一开始,我以为他在等他的爱人前来,无名指上圈着束缚的男子总是比较循规蹈矩的吧。私下向老板娘打听了一下,才知道,仙道已经连续四年这个时候来这里了,却一直都是独自一人。

仙道的生活很规律,早上会去海边游泳,下午就在房间里画画,晚饭后,他又会去海边散步,直到很晚才回来。

仙道的晚餐有些奇怪,中午,他吃得很随意,晚上却是一直坚持要两份中华冷面,饭后还要从隔壁的冰饮店要一只最大号的香蕉船。

第一天,我有些叹服他的好胃口,却发现,他将两盘冷面都拌好以后,只吃下其中一盘。而那只大大的香蕉船,他也只吃一半。之后,点上一支烟,也不吸一口,只等它自己慢慢烧成灰烬。

就在薄薄的蓝色烟雾中,他一动不动,静静的等着,看香甜的冰淇淋一点一点融化成爽滑的粘稠液体,看那颗最大的草莓在乳黄色的液体里悠悠的漂浮着。

然后,起身离开,融入海边的漆黑夜色中。

每日都是如此,仿佛进行着某种仪式的晚餐,寂静中深深的寄托着什么。

仙道很少说话,对任何人都是笑着,温和、迷人的弧度,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,思绪飘忽。仿佛用阳光编织出了一道围墙,不会灼伤人的热度,却是无法跨越的距离,隔绝着自己与别人。

我有幸帮他拍过一张照片,背景是夕阳的海边。

海风带着柔柔的温度,薄暮浸染着海洋,一半莹莹的金红,一半粼粼的深蓝,浪花懒懒的拍打着岸边,像是情人的亲吻,温柔、缠绵。

仙道随意的站在海边,朝天发被风吻得有些凌乱,白色衬衫的衣襟快乐的翻飞,带着被夕阳染上的金红。透过镜头,他向我的方向懒懒的笑着,轻浅迷人的弧度。

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,我却仿佛从他海一般深邃的眼睛里读出了一抹心碎般忧伤的孤独。


日子在海水的潮汐起伏中朝暮轮替着。

这天早晨,若叶的电话过早的划醒了还未完全露白的天幕。已经四年了,那场悲剧发生后,每年的今天便是她最伤心的日子。

听着若叶在电话那端近乎心碎的哽咽,我除了温柔的安慰,就只有在心中暗暗的祈祷,期望时光的流转可以将她伤心的泪水慢慢的蒸发。

既然已经醒了,便不想再睡去,刚好今天是我轮休,便租借了潜水的设备向海边进发。八点钟的海滩,喧哗还没有开始,只有两三个人在晨风中漫步。

准备就绪,我便雀跃着一头扎进海里。瞬间,仿佛寄身于另一个完美的世界,被温柔的湛蓝紧紧的包裹。我喜欢海,喜欢自己的长发在水中如海草一般温柔荡漾,也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自己用双腿和人鱼公主交换了鱼尾,然后,永远的在海中幸福的畅游。

和无数五色斑斓的海底精灵擦肩而过,我来到自己熟悉的礁石岛根部,在那岩盘山脊处,我看到了一个徘徊的身影。

原来早起的不止我一个啊~~~~在心底微笑着,我继续向前进发。

对于算得上是潜水老将的我,从考到潜水证至今,我已经能靠一瓶氧气在水中呆上半个多钟头了。看看时间差不多了,我便打算回游到礁石岛的根部那里上岸。近了,却发现,刚才那个人影居然还在那里,不过,他也正在慢慢上升中了。

冲出水面,回到原来的世界,风一下子围了上来,身上的充气背心一下子鼓胀了起来,我仰躺在水面,划着脚蹼,向旁边的礁石岛游去。

岛上已经有人了,似乎就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。

“啊,仙道君?”我惊讶的叫出声来,却因为他那搭在脸上的湿发有丝不确定的怀疑。

“音无小姐?”同样出乎意料的惊讶,片刻的停顿后,仙道伸手将我拉了上去。

“呵呵~~~~这样的仙道君,我差点没认出来呢!”我动手脱着装备。

“是吗?”仙道将头发拨弄起来,重新露出了光洁的额头。

“是啊~~刚才的那个样子,头发全贴在脸上,水珠不住的往下躺,我还以为仙道君你在哭呢~~~~”我比划着,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。

“这样啊--”仙道的声音突然冷却了一般的沉静下来。半晌,他转过头来,海水一般湿润的眼睛看着我,深处有什么闪动着,“可是,在海里,就算是流出了眼泪,自己也都不会知道啊。”

我愣住,真是意外感伤的论调。

“仙道君,您已经结婚了吗?”不想气氛就此冷却,我匆忙的换了个也许有点失礼的话题。

低下头轻轻抚摩无名指上的银环,仙道却是但笑不语。

“为什么不跟她一起来呢?大海啊,即使只是看着,就会觉得很幸福呢~~~~”有些八卦的问题,最后却变成了我在那里抒发情怀。

“一直都在海里的……”过了很久,仙道的声音才悠悠的传来,些微的苦涩被吹散在风中。我回过头去,看他抬起头仰望天空,“本来是已经达到了最接近天空的高度,最后却还是坠落到了海中……”微微颤动的睫毛,唇边凝结着一抹不笑的弧度。

空气就此沉寂。

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海风却让我感到一阵冰凉,带着些淡淡的,寂寞与哀愁的味道。


几日后,仙道换下他那串美丽剔透的风铃,离开了。

他的画也在离开的前一天下午完成了。简单却隽永的海天之间,清蓝,潇爽,湛蓝,深邃,分明却又交融着,只有蓝色的世界,却让人看到了永远。

打扫着仙道离开后的房间,我回头看一眼窗棱上那串粉红的风铃,不知怎么的,窗外的喧嚣一下子离得好远。


终于,又轮到我休息,没有若叶的电话,我却还是早早的潜水去了。

循着熟悉的路径,又经过那块礁石岛的根部。忽然想起了那一天仙道久久不肯离开的徘徊,我便好奇的靠了过去,想看看吸引他的是闪亮的珊瑚还是明润的珍珠。

围着那里转了好几圈,却是除了寻常的海景外,一无所获。不泄气的又找了一遍,终于,在海底大约十一米的地方,一处几乎感觉不到水的流动的小峡谷里,在黑色岩石的缝隙中,我有了发现--不是珊瑚,也不是珍珠,而是一间透明的水晶小屋。

有着尖尖屋顶的透明小屋,邮箱一般大小,面向外面的透明墙壁上,靠近屋顶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缝隙,那下面,嵌着一片血色的枫叶,旁边是同色的漂亮花体字“ to my kaede ”。

我凑近仔细一看,透明的小屋里,存放着好几张经过防水处理的照片。最上面的,便是我拍的那张海天之间,夕阳浸染的仙道。照片上,有一排手写的字体--“你离开的日子,是浸泡着思念的眼泪,我淡饮淡尝。”

下面露出的是一张双人照,相依偎的两个人,其中一个就是仙道。依旧的朝天发和俊朗的面容,只是更加的稚嫩和阳光。眯着眼,露出雪白牙齿的笑容,洋溢着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一般的幸福。

并排站着,被仙道环着肩膀的少年,冷漠的表情透着些许羞涩。精灵般清秀的脸庞,细碎的刘海仿佛随着水波荡漾,晶亮的瞳眸像是聚拢海上的繁星后砸碎一地的月光,在幽蓝的波动中,透出水样的温柔。

这个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眼睛的俊美男子,我认识。已经很多年了,从甜蜜的梦幻到心碎的哀伤,若叶的喜怒哀乐都紧紧的围绕着他。他就是四年前,在那场海难中逝去的,带走了太多人眼泪的篮球明星--流川枫。

心被什么撞击着,我想抚摩眼前这片深情的透明,却在碰触到它之前,颓然放手。

眼睛一阵温热的酸涩,我哭了吗?我不知道。

仙道说过,在海里,就算是流出了眼泪,自己也都不会知道。


冰冷的海平面隔绝着仿若阴阳的两个世界:海水中,禁锢的是永恒的时间,陆地上,却轮转着破碎的流年。

海底十一米,绝望的距离,承载着透明的心碎,浸染着深蓝的别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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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对人格分裂的产物
勇敢的声称对此事件负责的某茶郁闷的继续潜入水中
深度--十一米